这封信的字迹工整端方,用的倒是江南士族间流行的行楷,但遣词造句间却满是干脆利落。
信不长,说得也明明白白,是在告诉他们幽州织造厂愿意派遣熟工南下“交流技艺”,协助江南改进织机、改良丝绸工艺。
条件也早便摆出来了,说是合办工坊,北方出技术与部分新式器械,江南出地、出货源、出人工,最后的利润按章程分就是。
林家和管事都觉着这是件好事儿啊,所以巴巴就把信给送了过来,就是希望能在这其中牟取到利益。
“呵,”沈文轻哼一声,将信纸搁下,“这些北方佬倒是会做生意。仗打着,钱也要赚着。”
他沈家的丝绸生意这几年因南北商路时断时续,再加上局部地带的起义和战事影响桑蚕产区,已是大不如前。
走海上是可以走啊,路没问题,有问题的是人。上头那些当官的不许你走商,你有什么办法?一旦行商就是走私!
民不与官斗,他们这些最低贱的商人压根无可奈何啊。
库房里积压的次等生丝,账本上日益缩水的数字,族中各房日益尖锐的埋怨,都像这梅雨天,闷得人透不过气。
北边那些新东西,沈文其实早就动过心思,也想过派人去北边取取经。可一来南北对峙,往来受到严密监督。二来,谁不知道技术是命根子,哪能轻易示人?
可现在这机会竟自己送上门了,还是那位璋王兄长南延宁主动递出的橄榄枝。
管事看他神色不对,也想明白了其中关键,他也心生怀疑:“老爷。北人狡悍,那南延宁也是出了名的谋算深沉。而且他们在战场上占尽风,怎会好心帮我们赚钱?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文渊打断他,揉了揉眉心,“可眼下,家里的窟窿要补,船队要养,上下几百口人要吃饭。族里那些老古板可以继续骂北人蛮夷,可骂完了,银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迷蒙的雨幕,心里也要拧出沉甸甸的水了:“何况信上说得挺客气,还要我们一起摒弃前嫌,共谋发展。姿态至少是做足了。”
说实话,他们这些寻常商贾何曾碰到过这样的好脸色,还是一个有如此高地位、身份的士族,还让他们有些受宠若惊。
不止沈家,这几日,苏、杭、松江几处有头有脸的丝绸巨贾、与北边有些藕断丝连关系的士族门第,多多少少都收到了类似意思的密函。
有的言辞更直白,直接点出什么“水力织机”啊,什么“新式络丝法”啦,什么“匀染秘方”等诱人字眼。
好些南下的士族对他们北方人骂归骂,可面对这些实实在在的、能变成雪花银的利益,像钩子一样,挠得他们心痒难耐。
金钱也是毒药,腐蚀人心,最终扛不住诱惑还是回信的人还是居多。
尽管他们态度谨慎,行踪鬼祟,说些什么条件还是需要慢慢谈,但愿意接触的意愿还是明确传递过去了。
十日后,北方那边拟定的章程就出来了,那些个工坊关键岗位必须由北边的工匠担任或监管。
所有涉及核心技术的操作,均在特定工区内进行,非经允许不得入内。
账目十日一核,按北地提供的格式簿记,甚至工坊雇工的工时、报酬、伙食、乃至轮休,都有一套现成的规章条目。
沈文看着那厚厚一叠章程,心中五味杂陈。
这哪里仅仅是合作办厂,简直是在他的地盘上划出了一小块施行北法的地盘还差不多。
不过这些北方人也是挺胆大包天的,说来他们南方就来了,也不怕他们就此把人给扣下不还。
转念一想,凭璋王的能耐和水军,他们不仅不能随便扣人,反而还得好声好气地招待他们。
这大抵便是强大的底气吧。
北边的反击不止于此,某日,北方的传闻一夜之间就在江南的市井茶楼中甚嚣尘上。
北方推行的井田制是如何分配土地和新式农具的,田地里又是如何提高产量的。
乡村医坊如何以极低的价格为百姓看诊抓药,蒙学堂如何让农家子弟也能识字算数等政策与事例……
更绝的是这些舆论八卦都是掺杂在通俗易懂的故事里面,故事中没有大道理,只有普通人的悲欢与切实得到的好处,多数人便听得懂了。
茶客们开始只把它们当是奇闻异事,听得新鲜。
但故事里那些具体的、关乎切身利益的好处,什么有田种、丰收年、看得起病、孩子能读书之类的,却让他们越听心里越酸。
“北边种地,官府给发良种和租农具倒是真的,我家里有个亲戚就是跑商的,听过那边的传闻,”
“那花几个鸡蛋就能瞧病也是真的?”
“这我倒不知晓了。”
“人家那边的娃真能上学认字么?”
“肯定啊,书本子都比从前百倍不止。”说话的人撇撇嘴,“你都不晓得,我家里那个亲戚居然还已经把娃弄去那边上户籍了,说是已经入学一年。嘁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