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淮渊即便死了,依旧是风暴的中心,千夫所指,罪孽滔天。
沈菀内脏翻江倒海般的涌起痉挛,这世道、这人心都令她恶心,就连她自己都觉的自己恶心。
这诺大的京都城,这满殿衣冠楚楚的朝臣,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虫豸,他们此刻撕咬的不仅是赵淮渊的尸骨,更是她自以为稳固的权柄。
沈菀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讨伐声中,只觉得眼前浮起一片白茫茫的雾,竟一时间看不清,这诺大的棋局背后,究竟是谁在执子。
她缓缓闭眼,疲倦的回忆里仿佛又听见赵淮渊临死前那句——“沈菀,我倦了。愿今生来世,死生不复相见。”
悔恨如带血的刀锋,一寸寸蚕食着沈菀的心,恍惚间又看见前世的冬夜,她因中毒惨死,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摄政王,竟像个无助的孩子般跪伏在榻前,用沾满药汁的衣袖一遍遍擦她唇边血迹,那样笨拙又赤城。
“请太后娘娘下旨,清缴赵淮渊余孽。”
阶下响起裴野霸道的催促,沈菀冷漠的态度刺伤了将军的自尊,他死而复生,他凯旋归来,沈菀不应该高兴吗?
为何会那双多情的眼睛里他读出了厌恶。
清缴赵淮渊余孽?荒唐,哀家也是他留下来的余孽。
沈菀看不见裴野眸中的失落,满脑子涌入的都是赵淮渊,他看似疯癫的毁掉了所有人的一生,却又给了所有人活下去的慈悲。就连假死的裴野,他也愿意在清明的时候守着他的墓碑坐一整天。
他们这些人,包括沈菀自己在内,生前作践他,利用他,诓他剜眼、赴死,就连死后也不打算放过他。
“传旨。”沈菀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幽魂,“摄政王赵淮渊倒行逆施、暴虐无道,命大理寺联合三司抄家清算。”
话未说完,沈菀喉间突然涌上腥甜。
原来最烈的毒,从来不是鸩酒,而是迟来的悔恨。
朝堂上的声讨仍在继续,可沈菀已经听不进去了。
他已经死了,却仍旧要她当着天下人的面再杀一次他,只因为所有的人都畏惧他,唯有他形神俱灭才能高枕无忧。
凤袍逶迤,沈菀目光冰冷地扫过裴野以及珠帘外的所有人。
淮渊,此生我再无颜面再见你,但那些害过你的人,一个都别想逃,包括我自己。
夜深,更漏滴到三更,裴野的玄甲撞碎了凤栖殿的寂静。
沈菀望着殿门处那个醉醺醺的身影,忽然又想起了赵淮渊,当年纵有十万火急的军报,他也只会候在丹墀下等她起身。
他如此的小心翼翼,为何她全然都见不到,当真是眼盲心瞎。
“这些年表妹过得可好?”裴野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甲胄上的风雪在波斯地毯上洇开一片暗色。
沈菀拨弄着鎏金手炉里的香灰,忽地轻笑出声:“裴将军在边关厉兵秣马,哀家在京都自是高枕无忧。”
炉中炭火蓦的炸开一朵火花,映亮了沈菀眼底的寒:“只可惜哀家亲缘寡淡,生性又凉薄猜忌,此生鲜少有高枕无忧的日子。”裴野,我究竟该不该让你偿命呢?
裴野腰上依旧悬着佩剑,浑身透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威压。
“表妹这是在气我当年不告而别?当年裴家落难,境况何等的窘迫,你是知道的。”
是啊,裴家险些倾覆,可又能怪的了谁呢,她不是也倾尽全力的保全,怎么如今反倒成了最不知情识趣儿的那一个。
沈菀冷淡的态度,拒人千里的客套,漫不经心的敷衍,这一切都让裴野抓狂。
他自幼便是众星捧月的世子,走到哪儿都有人赔着笑脸讨好。即便后来在军营里摸爬滚打,也始终被将士们敬重。如今大权在握,巴结奉承的人更是如过江之鲫。
这些,到沈菀这里,全都戛然而止。
今日大朝会散后,他在府中等了一整日,迟迟没有等到她召见。
最终,只能自顾自的闯了宫。
憋闷的空气中透着湿漉漉的潮气,是风雪遮天的前兆,沈菀并不想离裴野这个死而复生的人太近,因为一旦死了的人在重新回来,就很难确定回来的是人还是鬼了。
事到如今,就连她自己都很难分清,算人?还是算鬼?
可偏偏裴野强势的厉害,固执的拘泥于过去的温存,偏执的想要一个答案。
二人的距离很近,已经超过礼法尺度,超过兄妹之谊。
沈菀甚至从裴野身上闻到混着佛堂檀香的酒气,酒是可以解忧的杜康,香却是蔡夫人身上才有的檀香味道。
想必裴野入宫前见过蔡夫人,京都和边塞想必早有勾连?思及此,年少时的情分顿时化作氤氲的潮气,风一吹,烟消云散了。
“……赵昭和赵淮渊像两头豺狼,虎视眈眈的盯着裴家,我也是被逼无奈才假死脱身,你当年也被他们联手逼迫过,表妹应当懂我。”
沈菀自然听出裴野言外之意,没错,她有什么资格指摘别人,假死的事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