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贴靠在付西饶身上,感觉自己变身盛满自由的容器,身心皆在天地之间得到释放与解脱。
树木越来越密集,人却越来越少,倪迁知道他们这是出了城区,在这里不会再有任何城市法则的限制。
没有倪京、没有黎小君,也没有倪星。
没有羞辱、没有谩骂,更没有偏心到令人作呕的原生家庭。
车速逐渐攀升,倪迁好像快要飞起来。
他一只手环着付西饶,另一只手忍不住张开去拥抱风的温度。
好凉快。
好爽。
身后孟展麒和徐肇东正在放声大喊——人一旦到达没有天花板的地方,仿佛就会解锁一些远古天性,不自觉在这样无拘无束的氛围下释放自我。
恍惚间,隔着付西饶宽阔紧绷的后背,倪迁胸腔狠狠一震——
付西饶竟也跟着大喊,他不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,但他做了。
隔着头盔其实听得不算太真切,但莫名让倪迁也喉头发痒,心中躁动。
他沉闷惯了,大声说话都是难事,更别说这样大喊、怒吼,他做足心理准备、嘴巴开合数次,还是无法出声。
付西饶的声音伴随风,听起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重重砸向倪迁被束缚良久的心脏。
“倪迁,喊。”
“别怕。”
在大脑做出反应之前,倪迁已然听到自己的声音,被抛在漆黑的夜空之下。
长到十五岁,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呐喊。
第14章 胆儿肥了
付西饶带倪迁来到城郊的山上,九月快末,山上的风又斜又冷,倪迁的校服单薄,付西饶脱掉外套,罩在他身上。
尺码大了不少,倪迁像穿了条裙子。
付西饶身上只剩一件短袖,倪迁回眸看见他裸露在外的皮肤,急忙把衣服还给他。
“你也冷,不要给我。”
“穿着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穿。”
付西饶说话一旦变成单个字,就表示不容拒绝了。
倪迁心里嘟囔,可能付西饶正值壮年,年轻火力壮所以不觉得冷吧,他拢拢衣服披紧,两只手藏在袖口中,屈着的双腿也埋在衣服里,整个人缩成一个三角饭团。
衣领立起,遮住半个下巴。
他的嗅觉系统像一扇经由狂风打碎的窗子,被暴雨猛烈灌入——付西饶衣服上的气味绵绵不绝地钻入他的鼻孔,清晰地提醒他——这是付西饶的衣服,他穿着他哥哥男朋友的衣服,并且他们现在正并肩坐在一起。
付西饶的味道总是极其复杂,香的、呛的、清凉的都混在一起,成为独特的、专属于他的味道。
不知带着怎样的蛊惑力,只要闻见,脑海里便立刻能浮现出付他的脸。
比如现在。
身边一个付西饶,脑子里一个付西饶。
倪迁抱着膝盖望着远处化为剪影的山的轮廓。
这种天地广阔,放眼望去漫无边际的景色他第一次感受,以往只是对着书桌前那一方小小的窗户,窗外一棵老树就是他唯一的朋友,他这么多年无人诉说的不解、困惑全都说给一棵树听。
在付西饶之前,那棵陪他长大的老树是唯一知道他偶尔也会感到委屈的人。
虽然天色已经暗透了,但是倪迁可以分辨出面前有几棵树。
他一棵一棵数着,于是每一棵都承载了他过往的一个小小心事。
这棵最高大的知道:他五岁那年被老师奖励两块大白兔奶糖,揣在裤兜舍不得吃,结果回家路上都被倪星抢走了。
这棵最粗壮的知道:他八岁那年,倪星想要去游戏厅,把他攒了一整年才攒出来的三十块都花光了。
这棵最年轻的知道:他十三岁那年,数学考了一百分,被倪星看见,撕碎了他的卷子,还甩了他一巴掌,从那之后,他再也没考过满分,甚至及格都没有过,连老师都觉得奇怪,找他谈话,他不知道说什么,只能沉默,导致老师到现在都以为他的满分是作弊来的。
现在每课树都是他的朋友了。
他不再孤单了。
他看向旁边的付西饶。
帅气俊朗的男人蹲在他身边,眼窝深邃,瞳孔清亮,鼻梁如远山般英挺,薄唇线条流畅。
犹如神造的一张完美无可挑剔的脸。
付西饶对他很好,虽然付西饶不告诉他为什么,但他猜测是付西饶的天性使然。
而他,把付西饶当成真正的哥哥,因为只有付西饶愿意对他好,所以他唯独愿意和付西饶亲近。
他年纪尚小,也不懂情爱,只是莫名对倪星产生些微弱的愧疚。
但这愧疚很快就被倪星对他的刁难对冲、抵消,消散在旷野自由的风中,飘远了。
夜越深越冷,孟展麒和徐肇东窝在一旁打起游戏,打打杀杀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,时而伴随着两人的几句脏话和叫好。

